一直准备继《戊子之春》(http://yanglang.blshe.com/post/41/195312)之后写一篇衔接的东西,能在20年以后看的。所以想事比搜集材料还要累。闻丹青先生约给《中国摄影》写一篇,就此“缩”着“急就”了。

     恩格斯在1893年写给丹尼尔逊的信中说:“没有哪一次巨大的历史灾难,不是以历史的进步为补偿的。”这句话最近屡被引用,我查过了,是本意。如果经此大难,促进了摄影界以致国人和国家的成熟,导致历史的进步,那就好了!

                                                                             

摄影强震

                 

  浪

                                      

从机率上,在未来相当长的时间里,很难再发生强度如此剧烈、影响范围如此广泛、持续时间如此之长的摄影事件。

中国出现新闻摄影的100年来,从未有参与人数如此之众、影像作品数量如此之多、影像如此为受众关注而影像的内容又如此动人的摄影事件。及至摄影术发明的170年来,也只有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影像堪予比较。

当然,一切都缘于20085121428分发生于四川汶川的那场大地震。

 

总理在最前面

  

514,北川县曲山镇。救援队历尽艰难从废墟里救出生还者,医疗人员争分夺秒抬着担架一路排开人丛赶往直升机停机坪。前面路上有一群人在说话,担架队一面疾呼着“闪开!闪开!”一面冲过人群。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群闪开的人群中竟是总理!(图片)

 

地震下午发生后,共和国总理在两个小时后就赶往灾区。一位总编惊呼:“总理的反映比咱们记者出差还快!”时,一批摄影记者正在赶往机场途中。

 

媒体对新闻的反应也是一家媒体素质禀赋的反映。据我所知,在地震当天,几大新闻媒体都迅速向地震灾区派出了自己的摄影记者。鉴于交通中断,南方一家新闻媒体更在第一时间派出包括17名摄影记者四辆采访专车赶赴灾区。此间一个不能不提的插曲是,13日有关部门曾发出通知,顾虑奔赴灾区的记者会增添灾区的麻烦,因而要求除中央新闻单位已派出的记者外,普通新闻单位不要向灾区派出记者。尽管这个精神第二天即告失效,但确有几家12日已经整装待发的记者为此耽误了行程。

 

总理在最前面。如同战时,这是无声的命令!“在前面”就意味着一种责任和担承。这责任包括让人民知道他们正面对着什么。但愿在大灾大难面前信息的公开和透明,是党和政府信心、勇气的证明;是对以纪录历史为使命的记者的信任和激励;更成为现代中国发展进步的标志!531日,新华社电稿转引国外报道,指,通过这次地震,使人对中共有了新的认识。我们看到,抵达灾区机场时,总书记与总理坚定地执手相望;总理看望孤儿,举座垂泪,这些影像再清晰不过地纪录了共和国人心的共振,传递出影像之外的丰富信息。

 

与信息的屏蔽与禁锢相比,信息的公开和透明是一种最大的自信,这种与现代中国富强与和谐共通的自信在这次大灾大难的考验面前显示了无比的力量。

 

恩格斯在1893年写给丹尼尔逊的信中有一句话:“没有哪一次巨大的历史灾难,不是以历史的进步为补偿的。”没有人能够否认,此次大灾中,国人万众一心共赴国难,媒体的公开、透明、迅即,起了重要的动员作用!事实证明,包括摄影记者在内的中国记者整体是一个出色的队伍,是足以让党和人民信赖的。中国新闻界在大灾大难来临之际所呈现出来的勇气、责任、效率、水准,足以为世界新闻史册添上浓重的一笔!

  

这是一场战争

  

14日夜21时,《财经》杂志,一家财经类双周刊的摄影记者法满和他的同伴赶到了映秀镇。此前24小时,他们因交通中断受阻于都江堰,作为头一批进入震中的摄影记者,他们是与部队一起步行进入映秀的。(法满照)

 

与常规的突发新闻事件不同,地震的范围大、影响延续时间长、摧毁性强,只有战争可比。说起被山道上被巨石砸烂的汽车,上过老山战场的贺延光形容道:“像是被炮弹直接命中了”。

 

法满进入映秀的那个夜晚,贺延光被堵在去映秀的一条公路隧道里。在地壳的积压下,隧道洞顶的被覆层出现巨大裂隙,断裂的钢筋裸露在头顶,它的下面是密集的军人和救援车队。这是身经百战的贺延光在震区12天里惟一感到“恐惧”的瞬间。

 

这是一场战争!发震后36小时那个雨夜,共和国忧心忡忡:地震使交通断绝,通讯中断,震中情况不明。13日下午,某集团军军长率小分队进入映秀,当日夜,武警某师300人强行军90公里到达汶川。

 

因为携带着“北斗系统”,经过网络报道,这支部队的行踪在13日全天被几亿人关注。如果此时各路行军的记者们也有“北斗系统”的话,你就会看到,他们也在由南(成都、都江堰)向北(映秀、汶川)多路、多批次执着地挺进着。这是一场战争,与自然界的战争。战争首先要求你抵达现场。

 

这是各种口径的镜头在战场展开以前最重要的36小时!也是中国摄影界一步步升华、成熟的36小时!此前的半年里,我们还在为“张鸽子”“刘羚羊”“周老虎”而议论不休;这一回是几十万人民的生命!是我们与自然界的角力!基于神圣的摄影“真实性”的那场讨论在一场巨大的国难面前,已经升华为一种巨大的民族向心力和凝聚力:生命是最大的“真实”!以生命挽救生命,以心跳换取心跳!没有谁通知,全中国几百家电视台在台标下都打出了标语“万众一心,抗震救灾”,而前方,数以百计的摄影记者们背负沉重的行囊,一步步随着我们的心跳向前方挺进!

 

这是根本不用谈技巧,不需要重复卡帕(“你拍的不够好那是因为你离的不够近”)的时候。摄影在本质上不是技巧和技术而是人对世界的认知。那是战场的核心,是最危险的地方,最需要信息披露的地方。没有人认为那是一场新闻竞争,那是争夺生命的竞争,是爱心传递的竞争。

 

这时候,我们需要的就是影像!我们关注的就是影像!13日夜里,每一个新闻编辑部里都在焦虑地期待着,你能进去吗?能拍到吗?能传回来吗?此时此刻,影像就是信息,就是战斗力,就是同胞命运,就是对全国人民的最好动员、最好交待。“人民养活了你们,你们看着办吧!”总理的话是对军人的激励,也是对摄影师的激励!

   

生命至高无上

  

523,北京王府井。王文澜和《中国日报》的同事们在书店门口搭起了印着大地震图片的展板,展板遮盖了原来的广告。肯定是事先并没有商量,管理人员前来询问,王文澜对那个管理人员说,特殊时期嘛!管理人员笑了笑,没有再干涉。游人们迅速围拢那些图像。

 

抗震救灾,意味着规则、包括人们心理规则和社会规则的重构。在那些天里,每一天都会出现令人心灵震撼的图片和故事,那些我们目睹的撕心的悲哀和感天动地的爱让不尽的热泪为汶川奔流。

 

灾难是人类命运一个特殊的极致。目睹无数生命瞬间离去,使人逼近地思考生命的意义,面对生命的尊严。大灾面前从政府到民间的反应,都体现出民族的进步和文明的生长。而大灾中的摄影师们既是这生命信息的传递者,也是这生命意义的感受者。

     每个人都会指出这场大灾难中看到的感天动地的照片。这些照片是那么多、那么多……它们会终生印在人们的脑海里:“敬礼娃娃”,“废墟上的同学”,“跳出机舱的伞兵”,“为英雄老师的最后告别”,“地震时刻的婚礼”,“送妻子的最后一程”……影像纪录了在最接近死亡的地方,生命之花开得那样灿烂。

    “孩子的手”--这是汶川大地震的新闻图片中被最广泛刊发的一张。这只遇难孩子的手有着极其丰富的信息量,他是泣血的故事,给人惨痛的联想。废墟--------和手中的笔,以最简洁的形式构成催人泪下的画面语言。在摄影史上,很少能够有一张照片,让你一眼望去便痛彻骨髓热泪盈眶,而这一张,有几个读者能不动容?!一场发生在遥远地方的灾难,那里的一个细微的情景竟让你感悟人生、人性,更加珍惜身边的生活。在传统教科书里评价一幅优秀新闻照片的所有要素:信息量,形式感,情感因素,接近性在这幅图片中都达到了极致。因为,这是生命泣血的呼唤!作为纪录中国这场大地震的标志性图像,我相信这张图片堪比国际新闻奖项中所有与灾难有关的图像,会永久载入世界新闻摄影史册。

    这是传统意义上产生宗教的土壤,这种解释人生终极目的与极端意义的哲学在摄影中体现为一种极端的伦理体验。在映秀镇漩口中学贺延光拍下了那位背着儿子的遗体去家乡埋葬的父亲。那是一个完整的过程:父亲程林祥在废墟中发现了17岁儿子程磊,他没有拍;他去帮家人抬出遗体的时候,那父亲甚至对延光报以感激的目光。延光目送这父亲背起孩子,只是在父亲背上的儿子头部遮蔽的时候,延光拍下一张。“我必须尊重死者”,延光说。

尊重逝者,并且记录这种大爱,这是灾难面前记者职业操守的记录!许多在灾区拍摄的记者面对着这类场景,注意到这种对死者尊严的敬重。同样,我问过几个从灾区回来的同行:在救人与拍摄之间,你怎样取舍?所有人回答都是一样的:只有几个人在场的情况下,我去救人;只有有组织的救人的时候,我才拍摄。在以大规模死亡为特征的灾难事件中持守这种新闻伦理,是中国新闻摄影的成熟的标志。灾难提醒人们应该如何以一种悲悯之心,对待自然、社会、他人,以及自身。

 

一部公众用影像纪录的历史

  

513晨,我以《这一次,历史不会留下空白》为题为一家摄影报刊写下短评。我在其中说到:“19768月,我们几乎没有见到唐山地震的现场图片,即使作为历史纪录,有关那场灾难的图像纪录也是凤毛麟角。这一次,历史不会留下空白。因为影像纪录和传输设备的空前普及,因为全国人民的自信与团结。关注灾难、关注生命既是政府对人民福祉的萦系,也是现代社会信息传递的最基本主题。”

作为一个重大的摄影事件,与汶川地震有关的影像资料在数量上是空前的,拍摄方式的丰富也是空前的。在外太空,国内有15颗卫星随时提供遥感资料;有公开报道美国专门提供其“间谍卫星”的图像供我抗震使用。在空中,飞机、热气球、单人无动力飞行器都参与了震区的航拍。在灾区,几十家电视台最先进的卫星转播设备在实时直播这每日几十小时的新闻;军队、公安、地方的影像系统提供大量图像信息用于指挥、搜救和灾区安置;数以百计的职业摄影师在灾区采访;更有无数的手机纪录着灾区每一个角落情景。

这是一次空前的影像信息的大传播!

121428分,地震当时有各种预设影像监测设备提供了图像;传播最广泛的还有秘鲁游客在都江堰拍摄的实时图像;514,都江堰市新建小学,贺延光在一篇文章中写到:“孩子头部露出来了,那男人蹲下身子伸出手去,竟用手机为孩子面容拍照。作为摄影记者的我正大惑不解,旁边一个人悄声跟我说:‘他是这个孩子的爸爸,叫赵建中,这两天一直在这儿参加救援,终于找到自己9岁的儿子赵珺毅了?’”可以想见,对于这个家庭,这是最珍贵的影像纪录。

 

这是应该重重地记下一笔的事情:人类在过去五千年里,纪录信息的主要手段就是文字和图画,但是在公元21世纪,由于影像记录和影像传播设备的空前普及,图像成为可以独立于文字之外的纪录信息的重要手段,而且以其直观、生动,信息含量丰富,成为大难中人们迅速获取信息的最主要的手段,电视、图像和互联网成为灾难中凝聚人心最重要的力量。

 

无论是作为对职业摄影师的挑战还是作为对现代传播事业发展的证明,这些现象都值得人们深深思考----感动了无数人的“敬礼娃娃”最先是作为网友提供的图像通过互联网传播并被新华社播发的;15名伞兵跳伞落地后的图像是灾区人民自己拍摄并在网上“发表”的;地震瞬间通讯中断之后,阿坝州惟一幸免于难的网站在第一时间传回了惟一的图像。

     纪录影像的设备掌握在“人民”手中,这就像文字扫盲,民众能够读书识字一样。“文字创造文明”,美国社会人类学家L.H.摩尔根认为:“文明社会始于标音字母的出现和用象形文字写文章。”马克思和恩格斯不但赞同这种观点,而且在自己的著作中对关于文字开启和创造了人类文明的伟大作用,也给予了充份的肯定(见马克恩《摩尔根〈古代社会〉一书摘要》及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影像之于文字最不同的地方就是它的“真实性”,一部有公众用影像参与构成的历史,已经是我们在这次大灾大难中看到的了,一部同样构成的灾区重建与中国复兴的历史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20085191428分,无数影像纪录了那个举国同悲的时刻。中国经历了一段大灾大难的历史;中国的摄影师与人民一道纪录了这段大灾大难的历史;或许,这场灾难正是中国摄影随共和国一道走向成熟的重要历史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