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的发现(C)

       一篇没人规定要写只是自己要写的“新闻述评” 。

   一篇试图站在历史角度的思考笔记。

      戊 子 之 春

2008年5月1日，北京中关村家乐福店一如往常，人流似乎比平日里略少一点，不过既没有出现传说中的促销----抢购现象，也没有引人注意的“抗议”行为。

同样，全中国39个城市112家分店的家乐福超市也在一个大体平静的氛围中度过了这一天。就像“台风眼”之于“台风”的关系，由是，自4月10日开始在中国大陆民间乃至域外激起巨大波澜的“抵制家乐福”的事件淡定消饵。

舆情就是这样飘忽不定，这个时在戊子之春尾声的节日里，人们的关注已经转向3天前山东发生的重大铁路事故和在安徽阜阳弥漫的大规模婴儿疫情；官方媒体则锣鼓喧天地报道着奥运100天的各项庆典活动。

一个激情、嘈杂、争论不休的春天就这么过去了。就这么过去了么？!

凭心而论，这是一个值得人们记住的春天。

从来没有这样的万众一心；从来没有这样的议论纷纭；从来没有这样的舆情动荡；从来没有这洋“过山车”一般的波诡云谲。

仅仅半年以前，任若恩，以宏观经济研究著称的北航教授亲口对笔者说，所有的环境都支持2008年的中国股市起码在7500点。何止任教授，类似的判断此时弥漫股评界。然而，年头刚过，中国股市已经从去年最高的6100点滑至年初的5000点，进而一路暴跌，直至4月中旬最低时跌破3000点。当此时，被认为代表了某种官方倾向的《财经》杂志在3月31日论说“股市自有沉浮，政府不应救，不能救，亦不必救。这本是市场经济的基本常识”“‘救市论’甚嚣尘上，充分显示了利益冲突和思想混乱。”余音未消的4月24日，政府调整印花税，股市应声反弹。

一样是在“拉萨事件”和“火炬事件”中被“转移”了的视线，“中国核心利益”中的台湾发生大变：3月22日，台湾“大选”中，国民党候选人马英九以7658724票高出民进党30%得票率胜选。应该说，被阿扁在八年里搅扰的烦躁不安的大陆人民是怀着希望看到的这些变化，不过这一回，他们和官方的反映都是审慎地。至少，我们刚刚得知“老马”居然选了一个有“独派”色彩的人作了“陆委会主任”。一个不算大的“过山车”：“老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比起来，人民币汇率的升值被关注几率的并不算多，不过这件事的长远影响恐怕比“火炬”还要深远。还是4月，9日，人民币兑美元的汇价终于突破7比1的水平，首度探高到6.9995元兑1美元。这样，从2005年7月汇改开始时1美元对人民币的8.11元人民币始，2006年5月15日“破8”，两年多内30次创出新高。按照2007年末的数据计算，2008年以来人民币累计升幅已接近4.33%。本币升至自然是中国经济总量提升的必然，而且对进口有利。但是在外贸依存度超过60%的经济结构下，升值对出口的影响已经显现，何况去年年底中国的外汇储备余额已达10663亿美元，这就意味着每掉一个百分点就是100亿美元资产的“蒸发”。 

    这个春天里还有什么在发生着？还有，还有。

    人民币升值了，咱们手中的钱也该比以前值钱了。可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人们都感到了通货膨胀的影子。去年11月后，在上海、广州、深圳等城市粮油等生活必需品普遍涨升，其中面粉、食用油的最高涨幅分别已达一成和二成。米价、面价、菜价及副食价格均有不同程度的攀升。由此，今年的“两会”上，稳定物价成为政府晓喻并安定民众的主要声音。确实，至3月，物价总体回落，可是，4月里，关于全世界粮食供应紧张的消息又不绝于耳。我们很高兴地听到总理说，我们的粮食储备没有问题，“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我们知道中国的粮食出口是“调剂型”的，因此不比操心用更加值了钱的人民币去买粮食。可是中国是石油净进口国我们是知道的，还是这个春天里，国际市场石油价格已经超过每桶100美元并达到过创记录的每桶120美元!

      比起来，四个月前的大范围冰雪灾害似乎已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可是我们不知道华南地区70%以上的输电线路的修复需要多少投入？不知道三峡地区的气象异常和普遍滑坡还会不会继续？知道的是，太湖地区的蓝藻还在蔓延，京津地区的地下水位还在下降…… 

    在并非心平气和地看到今年春天我们身处的环境，便好心平气和地回头想想3月以来发生的从西藏到火炬传递的事情了。

    3月14日，西藏拉萨发生大规模打砸抢事件，在这次显然有境外藏独势力操纵的事件中，政府保持了高度克制。然而，西方媒体对此进行了大量歪曲性报道。在4月初开始的境外奥运火炬传递中，境外藏独势力公然对火炬传递活动进行破坏，意图以“人权问题”为名，攻击中国政府，干扰奥运，并引起世界对藏独的注意。

    4月7日，在巴黎火炬传递中，藏独分子公然对残疾运动员金晶进行野蛮攻击，全世界都看到了那一幕!它燃起了中国人民和全世界华人的强烈义愤。在回击西方媒体的造谣歪曲，声讨藏独势力的劣迹，维护国家统一的问题上，绝大多数国人的立场是空前一致的。这种空前一致，堪比1999年北约悍然轰炸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以及2001年4月中美南海撞机事件之后国人的同仇敌忾慷慨激昂，而且在声势规模和广度上、有过之无不及。

    国内舆情的分歧是自4月10日手机和网络上流传“抵制家乐福”开始的。

    一般而言，分歧的双方被民间称作“精英”与“愤青”，后者的“高层人士”还有一个略带学理性的“帽子”，叫做“狭隘民族主义”。还是一般而言，“精英”多是指因其知识分子的地位而在现体制内较多具有“话语权”的那部分人；而“愤青”的全称本来是“愤怒青年”，意指那些年龄较轻、容易对世事抱尖锐反映的人群，经常被“精英”们鄙夷地视作“狭隘民族主义”的那批人还有一个政治学上的分野，他们有时也被视为“新左派”。客观地说，因为构成人群的复杂，无论“愤青”、“狭隘民族主义”还是“新左”的标签在界定上都是不很精确的。1997年在大陆出版的一部著作《中国可以说“不”》经常被提起作为“新左派”论说的发端。从兹以后，“精英”与“愤青”的不同立场和论战时常在涉及国际事务的时候展开，从而成为89之后中国思想界的新景观。

    早就有人指出，中国学术界的“左”“右”之分较一般政治学分野实在是个很异常的事。其实，现实中的“精英”往往对政府持一种更激烈的批判态度，对西方文化理念相对的更加宽容。而“新左派”则对西方立场尤其是其对中国的政策持更激烈的批判态度而对政府的举措较多宽容。于是，可以在两个“结点”上判断旁人乃至你的倾向：对政府现行举措的容忍度，以及对西方价值系统的接受度。其余的问题，比如关于“冷静”“理性”之类的界说皆为这两点导出的支脉。此次围绕“抵制家乐福”而出现舆论争议的核心正囿于此。

    大约可以被视作“精英”言说的代表是贺延光与白岩松。贺是以“敢言”和“真言”在中国新闻摄影深受尊敬的记者，白则以其CCTV首席新闻主播的位置为公众熟悉。白就“抵制家乐福”的行为公开发言认为“不能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意即“抵制”实际上是一种非理性行为。贺则以他特有的直言不讳的文字表示：“四十年前，我们曾经热血沸腾，曾经忠贞不二，结果是乱了国家，也险些葬送了自己”，“三四十年过去了，虽然中国经济变化巨大，但在意识形态方面却总是进进退退，一遇问题，许多时候我们仍习惯于过去的方式，立即建立信息屏障”“当人们接受的信息是单一的，人们的思考就一定不会是理智的。这方面，我们的教训太多、蠢事太多了。一个人犯错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总犯同样的错误。”贺的上述言辞当然关涉政府行为。就西方立场，贺延光更直言不讳地表示：“我们中国人逐步摆脱贫穷的三十年，哪一次显眼的进步离开过文明社会法治国家对我们的影响、帮助、甚至‘压力’？经济上有目共睹，就是意识形态方面呢？我们曾批判过多少年资本主义社会的自由、平等、博爱，更视他们标榜的人权为洪水猛兽，但今天，就算羞羞答答，我们至少已经开始想建设一个‘民主’和‘法制’的国家了，想保护私有财产和公民的基本权利了！”还有署名“长平”的一位周刊主编在自己的媒体上发表了关于“普世价值”以及“大国心态”的言论。上述言说在被一些人表示深切赞同的同时，迅速被更大量的激情言论所包围，其中既有说理也有不少的谩骂。

    另一派的代表人物很难说是某个个人，因为他们不仅是萨苏(一个拥有众多读者的网络作家)，不仅是王小东(被视作“新左派”代表人物的青年学者)，也不仅是李洹(在4月19号的巴黎集会中做了精彩发言的留法学生)。总体上这里有两个群体，国内的和国外的，他们共同的主语是国家利益和国家荣誉，他们一呼百应声势浩大。他们说“这回我偏不骂(中国)政府! (万金)”他们说“在抵制奥运，抵制中国，所谓自由西藏的叫喊声中，中国人民对西方世界的审视和不信任正在增长。中国政府的努力还远没有达到尽善尽美的地步，说它是世界上最完善的和说它是世界上最差的同样可笑。但我们这一代，我们这些20岁到30岁的年轻人，从我们年幼时起，我们就一直生活在中国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及自由度不断开放的环境中。(李洹)”他们说“本次运动是中国的80后70后为代表的人民群众与西方主流国家的舆论机器和主流民意的直接对抗，这个不可能不导致中国人对西方思想意识的一次大的自我检视。自从上次思想解放以来，西方的社会政治经济制度，西方的文化被中国人顶礼膜拜，被谦卑地奉为圭皋；然而这次与西方的直接冲突，不能不使得中国人仔细的审视一下，我们一直以来奉为圭皋的西方文明，到底有没有问题。为什么我们奉西方文明为圭璧，而西方却完全不按照西方自己设立的游戏规则来对待我们。(子玉)”他们对“精英”说：“你们不是要‘民主’吗？‘民主’的精髓不就是多数人‘票决’吗？(王小东)”

    这场论辩中，不同于以往的现象就是“精英阵营”的慎言和节制，而对立一方则空前的咄咄逼人声势浩大。无庸讳言，促成法国总统亲自写信致歉，家乐福紧急通知停止节日促销行动的原因，显然与全球华人的“抵制”相关，尽管，导致此次台风的所谓家乐福支持藏独的信息被证明缺乏事实依据。 

    5月，首都北京已经绿茵掩映，气温升至21度。又一个夏天衔接着戊子之春热糊糊的涌过来了。离奥运只有100天的时候，没有几个人会思考这个春天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已经有不少人断定这个戊子之春必定会凸现在中国的史册上。下面的这个帖子诞生在戊子之春。作为一个流传广泛的民间文本，它很具有代表意义，你可以“理性”地讨论文本中指示的对立面的“西方”究竟是一个整体，还是某种局部势力。这里提出的问题恰是许多中国人心中的-- 

    我们被称为"东亚病夫"时，说我们危险。

    我们要做下一个超级大国了，说我们威胁

    我们闭关时，你们偷运毒品来打开市场。

    我们拥抱自由贸易了，你们怪我们抢走了你们的饭碗。

    我们四分五裂时，你们大兵开进要你们公平的份额。

    我们把打碎的碎片拼到一起时，你们高叫"自由西藏"！"那是入侵"。

    所以我们尝试了共产主义，你们恨我们是共党。

    所以我们拥抱了资本主义，你们恨我们是资本家。

    然后我们有了10亿人，你们说我们在毁灭这个星球。

    然后我们就限制我们的人口数量，你们说这是践踏人权。

    我们穷的时候，你们认为我们是狗，

    我们贷款给你们时，你们又怪我们让你们欠了债。

    我们建立我们的工业时，你们说我们污染。

    我们把货物卖给你们时，你们责怪我们让全球变暖，

    我们买石油时，你们说那是剥削和种族灭绝。

    我们陷入混乱时，你们要我们法治。

    我们维护法律和秩序反对暴力时，你们说那是侵犯人权。

    我们沉默时，你们说你们要我们有言论自由。

    我们不再沉默了，你们说我们被洗脑了。

    你们为什么这么恨我们？我们问。"不"，你们回答，"我们不恨你们。”

    我们也不恨你们。但是，你们理解我们吗？

    "当然理解，"你们说，"我们有CNN, BBC和CBC。"

    但是怎么搞的，我们仍然觉得，你们西方人不喜欢我们。

    你们到底要我们怎么着？我的朋友，你们真的到底要我们怎么着？ 

    除了这场影响广泛的思想论辩和交锋，我们不能忽视社会生活和经济运转中的重要变故，刚刚经历的戊子之春中，还有许多现象值得深思。

    一，从1792年马嘎尔尼使团访华到1840年鸦片战争，300年来中国近代史的主旋律即为中西文化之冲击、适应及和平共存。100年来，一个古老的帝国无比艰难地蜕变为一个近代中国；最近的30年来正在加速成长为一个现代中国。戊子之时，经济的高速增长，国力的空前提高，全球影响的迅速扩大加之奥运的召开，使中国与世界的关系密不可分，此间科技、文化、资源、制度、价值观冲突的加剧不可避免，并还有可能愈演愈烈。

    二，30年来经西方教育体系熏陶、训练出来的新一代中国人及中国知识阶层，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人，对以欧美为首的西方对中国发展的立场的态度产生重大怀疑。他们在重新思考在“民主”“自由”等“普世”的价值观与民族利益和国家利益之间的个人取向和立场。

    三，对于国内的制度变革，尤其是“反腐”和“言论自由”，一些人表示乐观，“对这些进步的实现有着前所未有的信心”；而另一些人越来越感到失望和焦躁。在这个过程中，中国的知识阶层正在发生深刻地分化。有趣的是，后者往往接近制度核心并局部拥有话语权，而前者却在制度边缘或者更为年轻。

    四，在舆论和舆情的控制影响中，官方愈益被动，无力把控。这里既有国际经济环境的原因，也有自然等突发事件频繁而应接不暇的原因。至少在戊子之春，民间舆情在很大程度上主导了社会生活的氛围。在奥运宣传的热季，这尤其值得关注。

    五，在官控媒体之外，互联网已经成为最重要的舆论平台。不仅舆论，去年厦门的“散布事件”证明了它在某个局部酿成群体行为的动员能力，今春则在全球范围内形成动员、组织，而且是上千万人统一行动成为“街头政治”的行为。仅仅在这一点上，戊子之春也将永远成为一个标志。

    六，某种变革正在酝酿之中。这并非故弄玄虚，只要进行一点历史比对，就会发现下述条件同时发生时，国家有可能出事：币值已经而且还将发生变化；全球范围内最基本的生活资料供应条件正在发生变化；中国获得能源的成本正在发生变化；这都将导致中国安全环境变化。30年来的中国外交获得了历史上最好的国际环境，但是随着世界格局因中国地位上升而发生的错动，国家之间的利害冲突有可能以新的形式衍生。

    是在这个时候，百年不遇的奥运会即将在中国举行。 

    至于中国的知识分子，戊子之春是一个深入思考，深刻分化的时候。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同是与戊子之年有关的两个人物。

    一个是康有为。1888年(光绪十四年，岁在戊子)康有为北上京师，参加顺天府乡试。据康氏自编年谱，乡试落榜后，康因感于“国势日蹙”“外患日逼”的形势，遂蒙生了联络朝贵、上书朝廷请求变法的念头。谁能想到，这位从此立志变法并且在中国近代史上留下重要痕迹的大学者，竟然成为辛亥以后最重要的保皇党。

    另一个是张申府。张是中共建党的元老，周恩来的入党介绍人。在政见不同而脱党以后成为有影响的人文知识分子。1948年(岁在戊子)，当中共在内战中节节胜利，国民党政府的败相已现的时候，张申府出于一位知识分子对于生命的尊重和对于和平的向往，写了“呼吁和平”的文章发表在《观察》杂志上。以至周恩来痛心疾首，毛泽东发表了公开指斥的文章。因为这篇文章，张申府被开除了民盟，因此影响到后来中共建国后对他的态度。在许多党史或者党的人物传记里，张申府这个名字被漠视甚至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被忌讳。 

                                                               公元2008年5月1日  岁在戊子春日